


作者: 来源: 牡丹晚报 发表时间: 2026-02-27 11:33
□黄贤清
春风一吹,鲁西南的春天就再也躺不住了。它在泥土里醒着,它要起身。
今天,我家院墙根一丛干草中,突然冒出了几点绿色。我跑过去,发现这些枯草变得厚实起来,踩上去软软的,有草芽在探头探脑,向外张望。我蹲下身,扒开枯草,呀,一层新绿在下面藏着,像是春天的伏兵。原来春天根本就没有入睡,它在暗处醒着,在泥土里醒着。从尧舜时代至今,一直在黄河岸边醒着,在雷泽湖畔醒着。
那几点绿是蒿草,小叶子还没舒展,紧紧抱着,拧着劲儿旋出来,像几根绿色的钻头。蒿草是春天的尖兵,刚入正月,它就急不可待了。“二月里的茵陈正月的蒿,敢叫春天抽绿梢”,它是一味药,不仅能治伤寒,还能喊醒春光。它颤,不是风在抖它,是它自己在用力。那点绿,是憋了一冬的胆气,从冷硬里拱出来。我伸手想摸,又缩回——人手太热,怕烫着它。
去年冬天是个暖冬,村东小溪里的冰不太厚实,已经解冻了。解冻时,不是哗啦一下全开,是先从南岸冰缘渗出一股水,水声也不响,只是咕嘟、咕嘟地冒泡,像谁在土灶膛里慢慢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不急,但锅里的冰碴正一块块化成水汽,往上浮。几个孩子来到岸边,想用柳条编的小筐捞水草,被护河的老李头喝住了。他们倒不恼,只是笑,童声撞在对岸新绿的柳枝上,柳枝一弹,抖落几粒水珠,砸在额头上,凉得人一激灵。这凉,不是冬的余威,是春在试自己的手劲。
初春总与温暖、春装、向往有关,因为我们都是泥土的一部分,是春天的一部分。记得三年前的初春,我母亲把厚棉袄叠进木箱,压了两棵干艾草。她说:“留着,等霜降再穿。”说话时,顶针推着针穿过一块靛蓝粗布,布上已绣了半朵菏泽牡丹,花瓣还没上色,只勾了线,可那线条弯得极柔,仿佛真有香气要从针脚里溢出来。我不知道,这是不是母亲要用绣技,把一地牡丹喊醒。我站在门框边看她绣,阳光斜照进来,在她花白鬓角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忽然抬头:“你听,麻雀叫得密了。”果然,屋檐下,七八只麻雀扑棱棱飞起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,明亮、沉实,也许它们肚子里,已有了春孵的第一粒软蛋。
我走进麦地。冬小麦还没返青,地皮仍是褐黄的,可躬下身扒开,底下的土是湿的,深褐色,攥一把能捏出水来。田埂上,蒲公英的绒球还没开,可茎秆已挺直,掐断处渗出微苦的乳汁,在阳光下泛着一点青白光。我嚼了一小截,苦味在舌根盘着,迟迟不散。这苦味,是春天在翻身时吐出的第一口气,风是第二口气。
夜里起风了,刮得院中玉兰树呜呜响。我披衣出去,见满树花苞都胀大了,我相信这呜呜声,是玉兰花鼓着腮帮子吹出来的。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,照见墙根下几只蜗牛爬过的银亮痕迹,蜿蜒着,一直伸进柴垛阴影里。它们爬得慢,可每一步都留下自己的路,不坐车,不乘船,就靠这些软软的、黏黏的、带着微光的脚,一寸寸丈量着春天。
初春,试水的不仅有鸭子。还记得那年春节后,提桶去井台打水的情景。辘轳转得滞涩,绳子上还结着零星冰碴。水桶沉入幽暗,晃荡着,终于触到底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仿佛惊醒了大地。提上来,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绿意,那是井壁青苔被水搅起的痕迹。我舀一瓢喝,凉沁肺腑,喉头微微发甜。这甜,不是糖,是土里睡醒的根须,正把去年收藏的雨水,一滴一滴,酿成了活命的汁液。
春天来,万物生。尽管早春的步子走得很慢,慢得需要人蹲下来,屏住呼吸,才能听见泥土深处,那一声极轻的咔嚓声。但它已来了,灿烂就来了,美好就来了,我们向往的一切,也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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